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艰苦的岁月留下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——读吴静林长篇小说《疆山》

作者: 张陵 来源: 新华社 日期: 2019-04-06

共和国历经风雨走过七十年,产生了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。作家吴静林的长篇小说《疆山》写的就是其中一个。作?#26041;?#28966;点对准中华民族最困难的时期,讲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一个边境放牧连队里发生的一?#23567;?#19981;是传奇,没有猎奇,而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兵团战士的真实生活。而这些生活,又和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艰难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。

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中苏边境的巴尔鲁克山下,驻扎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一个牧业连。这里本来一片和平景象,被比喻成雄鸡尾巴上的一支美丽耀眼的羽毛,充满边地风情的魅力。中苏两国突然交恶,随时都有爆发战争的危险。事实上,有些边境地区已经发生了冲突。这个时候的巴尔鲁克山地区顿时紧张起来了。牧业连也被紧急动员,接受?#38686;?#21629;令,随时准备参战。在这个非常时间里,陆海江、董黎明、李雯等一批大城市的知青,来到了这个正处于严峻局势旋涡中的连队,编入了战斗力最强的青年班。这群知青带着浪漫诗意的想象进了山,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浓厚的备战氛围。小说一开始,就把主人公们置放到这样的特殊环境里,预示着凶险命运冲突的故事走向。

中心故事线条很清晰。按照中央的指示精神,边境地区既要坚决捍卫国家利益,又要尽量避免冲突,避免紧张局势加剧,防?#25925;?#24577;扩大。落实到牧业连的要求就非常具体了,他们的任务就是每一年大雪封山的时候,组织力量进?#20982;?#22330;,赶着羊群通过双方争议地区,?#39749;?#23459;示主权后才回到驻地。一去就得好多天,知青们终于领受到大自然的凶险严酷。他们要克服?#31449;?#30340;山路和暴风雪,要受冻挨饿。这都不算什么,更危险的是突破苏联联防军的阻挡干扰。在实力悬殊的较量中,一不小心,就可能擦枪走火。牧业连的女战士张红珍,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?#31449;?#27969;弹击中牺牲的。所以,每一次转场,都被看作是一次生死考验。他们每天的艰苦训练,都是为了这段受考验的日子。他们的青春年华,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像小河流淌着,像山花绽放着。这样的故事,今天说起来都没人信,以为是天方夜谭。可是,这是真实的历史,真实的生活,是这片土地真实上演的历史活剧。

《疆山》虽然有个故事主线,其实更有意思的是围绕主线展开丰富边地现实生活的描写。牧业连虽小,却是一个很完整的世俗社会,生活着?#28065;?#33394;色的人们。除了新来的知青以外,还有河?#38686;?#27743;苏籍和上海籍的战士,还有哈萨克族的牧民。他们共同坚守在巴尔鲁克山里,为国家安全默默奉献着。在突如其来的危险中?#27490;?#20174;容,沿着封闭的生活轨迹,信心十足有滋有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。有意思的是,人们一面准备和苏联开战,一边却唱着苏联歌曲,读苏联小说。主人公陆海江的思想进步和人生?#24418;潁?#24456;多都来?#36816;?#32852;文学作品。小说真实地描写着他们纯朴的悲欢离合,爱恨情仇,生动地描绘出一幅边地生活的风情画卷,为整个故事渲?#22659;?#19982;众不同的魅力。

《疆山》这部长篇小说对?#20999;?#20174;艰苦岁月走过来的人们和青春充满怀念,对共和国的建设者们致以深切的敬意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几十年守卫边疆,建设边疆,为国家安全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,无数解放军转业官兵和知识青年?#36816;?#20204;的青春和生命谱写了这段悲壮的历史。如果说,共和国是一部悲壮的史诗,那么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就是史诗的华?#19990;终攏?#32780;牧业连就是一个充满激情的音符。这个时代可以淡远而去,但历史不可以被遗忘。小说通过这样的故事,提醒后人感恩前辈,也因此挺起作品的立意,提?#20923;?#20316;品的主题,丰富和深化了作品的思想内涵。

浓重的历史?#23567;?#24754;壮感,贯穿在《疆山》一书主要人物的个性中,成为他?#20999;?#26684;?#20998;市?#25104;的思想基调。任何一部小说,要获得成功,不仅需要有好的故事,还必须写出与众不同的人物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人物比故事还要重要。具有独特性格的人物所凝聚的时代现实,以及生活的容量和信息,是一部作品价值所在。作者细腻描写的边地独特风情和生活场景,所营造的特殊氛围,为小说人物的个性展开和性格打造提供了最佳条件。也就是说,小说人物的独特性,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实现的。

小说有血有肉地描写了一大批生活在牧业连的人物,写出了那个时代人们生存斗争的精神。其中两位主要人物特别值得一说,一位是陆海江,另一位叫赵长山。

陆海江是文弱书生,但偏偏被放到一个随时准备上前线的张红珍班。对于一个有理想、有抱负的阳光透亮的青年来说,正符合他的愿望。高强度的军事训练,特别是赵长山不当班长以后那种接近魔鬼方式的训练,让他经受了进入新生活后第一次严峻的考验。由于他俄语有专长,所以每次转场都少不了他。每次和苏联边防军对峙,出现紧急情况,都需要他冲到前面,和?#31449;?#23545;话,宣示主权,消除误会,化解危机。就是在这样的生活里,陆海江学会了许多生存的本领,价值观、人生观 、道德观也渐趋成熟。此时正值“文革?#20445;准?#26007;争如火如荼。边地虽然没有内地那样残酷无情,但也受到深刻影响,人际关系也变得复杂诡黠。陆海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,领悟了真情、正义、友谊、良知、善良、虚伪、丑恶等概念的现实深刻含义,?#37096;?#22987;深入思考怎样选择自己的人生。 他自觉地把自己融入边地生活里,在纯朴的人民当中磨砺了思想?#20998;剩业?#20102;爱情和幸福。他得到?#35828;?#22320;群众的认可,慢慢地成长为一个有责任担当、有领导才能的连队干部,在巴尔鲁克山扎下根来。作家在塑造陆海江这个形象时,特别注意突出他个性内敛的一面。他其实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,有理想?#38750;螅?#21364;诚实?#28304;?#29616;实。老老实实做事做人,从不?#23548;?#32781;滑。不?#40065;?#20111;,碰到好处,总是想着让给别人。这种个性开始有些吃不开,但却能够让他规避许多出卖自己良心得到好处的风险,保持一颗善良真诚的心。应该说,作家在这个人物身?#38686;?#25176;了自己的浪漫情?#24120;?#30830;立起作?#20998;?#39064;的核心价?#31561;?#21521;,有很强的来自生活高于生活的概括力。

赵长山这个人物则更接地气,个性更突出。他文化程度低,脾气火爆,性格粗糙,爱?#26579;疲?#25954;骂人。但他为人仗义忠诚,为了替牺牲的恩人张红珍报仇,他借酒劲想去摸?#31449;?#30340;哨所。虽然没有酿成外交事件,却也造成边境骚动。在当时,被视为政治上的严重事件,赵长山因此受到严格审查。好在为人正直的老连长彭大明看好他,不仅没?#20889;?#20998;,还让他当上了张红珍班的班长,负责把知青们训练成合格的战士。他获得了陆海江的友谊,娶了哈萨克族牧民的养女阿斯燕为妻。副指导员江涛将赵长山视为眼中钉,非但不信任他,还经常借故整他。赵长山为人豁达豪放,并不把这些事放在心里。终于有一天,赵长山因误杀了牧民的一只羊被江涛抓住把柄。江涛小题大做,要置赵长山于死地,将其送上法庭,赵长山因此被判一年?#21483;獺?#20986;狱后,在一次转场中,赵长山为救知青而献出生命。“文革”结束后,他终于得到平反,被追认为烈士。

作者塑造赵长山这个形象就是要挖掘普通人身上的英雄?#20998;剩?#31361;出这个人物的悲壮?#23567;?#36825;和作?#20998;?#39064;精神是高度一致的。赵长山尽管处境险恶,受尽磨难,但初心不改,他认定了彭连长是个好人,是共产党的好干部,就一心一意地跟着彭连长。他认定了陆海江是个好人,就千方百计帮助他保护他。他认定张红珍班,就忠诚于这个集体,连服刑也要在这个集体里完成,最终把他的生命都献给了这个光荣的青年班。他?#27604;?#19981;是个完人,甚至是个毛病很多的人。曾经因为打老婆闹得沸?#37266;?#25196;,惹犯众怒,差点被扣上破坏民族团结的帽子。也曾为了让自己的女人吃上羊肉,误杀了牧民的一只羊,犯了错误。不过,当国家需要他的时候,他挺身而出,不惜牺牲自己。这个外表粗犷的人,有一颗忠?#38505;?#20041;的心,具备一种常人达不到的?#20998;省?#27491;是这样,他才吸引着陆海江,感动着陆海江。陆海江正是从他身?#38686;?#21462;了思想和生活的力量。这个人物也许不算高大,但真实可信,是边疆那个特殊地区粗放的生活土壤中养育出来的民间英雄。

陆海江和赵长山这两个形象互相衬托,相映生辉,构成了小说主题的人民立场,人民精神。可以说,这是一部讴歌人民,赞美英雄的小说作品。当代小说正在失去描写英雄的能力,《疆山?#25918;?#21147;发现普通人身上的英雄?#20998;剩?#20889;出创造生活的精神和正能量,不仅把握住了生活的本质,而且坚持了正确的创作方向。

《疆山》这部小说最有魅力的部分就是把边地?#20449;?#29233;情写得风生水起,荡气回肠。主人公陆海江本来倾心高中同学李雯,没有注意到连长彭大明的女儿彭春燕在暗恋着他。后来,他发现李雯一心想出人头地,与自己的情感渐行渐远,遂开始留意这个经常缠着他画像的女孩,两人渐渐产生了感情。小说?#25165;?#20102;许多情节,去表现陆海江、李雯、董黎明这三个朋友之间的情感关系。当董黎明得知陆海江爱上彭春燕以后,赶紧找李雯表白自己的爱情,没想到李雯还在爱着陆海江。他们的情感有价值观、道德观、人生观之间的冲突,仍然显得很单纯,带着那个时代的风貌,但这种单纯在今天是非常稀缺的。

小说着重描写的女性是彭春燕。这是一位巴尔鲁克山养育出来的姑娘。热情天真,纯朴无华,有一颗天然美丽的?#29287;欏?#22905;带着大山里野花的芬?#36857;?#24102;着边地生活的气息,走进了陆海江的生活,并占据了他的心。与李雯的情感关系中,有些被动、有些迷惘的陆海江终于知道了自己真正爱的是什么人,感受到真挚爱情的美好。这个女性形象的塑造,支持着陆海江形象的挺立。他们的爱情可以说是一首艰苦岁月里动人的生活之歌。

如果说陆海江的爱情故事注重诗意的话,那么赵长山与阿斯燕的情感与婚姻则带着粗放的生活质感,带着鲜明的边地风情特色。阿斯燕是牧民马力克的女儿,虽然是当年收养来的汉族女孩,而且长大后发现她患有精神上的疾病,但马力克还是把她当作掌上明珠,并在应该出嫁的年龄里,许配给自己的?#38376;?#21451;赵长山为妻。比阿斯燕大十五岁的赵长山也愿意照顾阿斯燕一辈子,可是婚后他才发现两人无法生活在一起。阿斯燕从小在牧民家庭长大,生活习惯和饮?#35802;?#24815;与赵长山完全不一样。阿斯燕整天都在外面骑马奔跑,赵长山训练回家连一碗面条也吃不上,时间长了就受不了,有一次就动手打了阿斯燕。从此,这两个人就这样打打闹闹,把整个连队搅成一锅粥。其实,赵长山内心非常爱妻子,而阿斯燕内心也非常爱这个粗鲁的男人。慢慢地,赵长山知道阿斯燕必须吃肉才能开心,精神才能正常,于是想方设法给她找肉吃。这两个人的情感关系非常有意思,非常动人。这种看似矛盾却很深厚的情感,只有在巴尔鲁克山这个地方才更动人。

小说最为凄美的爱情描写应该是罗豪才与齐桂花之间的婚外情。罗豪才与妻子长期两地分居。他听从作为高级干部的父亲的意愿,在边疆工作十来年。而齐桂花则是一个非常热心开朗的女人。她看到罗豪才吃不惯?#31243;茫?#23601;主动提出来到她家里搭伙。两人特殊的情感关系维持了好多年,直到有风声说罗豪才要调回?#26412;?#25165;搅动了这一汪平静的感情湖水。当时的社会环境和观念不同情不理解他们的爱。罗豪才是个厚道人,总是回避她的感情,又离不开她做的饭。两人直到要分别的时候,还保持着柏拉图式的爱情。小说以同情的态度写出他们两人的情感困惑纠结和人性挣扎扭曲,真实?#20174;?#20102;那个时代人的情感的矛盾冲突。《疆山?#20998;?#30340;婚外情细节展开和描写特别有人性的深度,也特别有道德力度,因此也特别让人揪心。作品为他们的爱情?#19994;?#20102;一个归宿,让罗豪才意外死亡,埋在边地,齐桂花因?#33487;业?#19968;辈子守候的理由,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另一种版本。

?#23110;?#20329;与王长根则是悲情性的。?#23110;?#20329;是上海来的知青,受不了在山上放羊之苦,只?#20204;?#21103;指导员江?#21361;一?#20250;把她调到学校?#28108;椋?#20063;好和恋人王长根在一起。她因此一?#35762;?#33853;入了江涛的圈?#20303;?#20197;自己的失身换取了生活的权力,却最终无法面对爱她的王长根。这样的故事并不新鲜,却也真实地?#20174;?#20102;那个年代的女性受到的伤害,具?#20449;?#21028;现实的意味。

《疆山》聚焦的是一个牧业连,实际上折射出一个时代的风云变幻,描绘出一个时代波澜壮阔的风貌,塑造出一批真实可感的人物形象,从普通人的生活中凝聚起一个时代的道德精神力量,这是典型的现实主义文学的表现方法。可以说,《疆山》是一部具有现实主义精神和力度的?#21028;?#20316;品。中国文学走了那么多年,到现在才发现,现实主义文学越来越萎缩,越来越没有地位,因此也有人不断地呼吁现实主义要回归文学。其实,文学发展有自己的规律,不必过于担心。只要文学是源自我们的民族的历史,源自人民的生活,就一定会有现实主义发展和进步的空间,现实主义也就永远不会退场。《疆山》的创作,证明了现实主义文学的旺盛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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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董亚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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